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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年菊香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作者:柳含烟
作者:柳含烟  发布时间:2018-12-05 16:20:21 打印 字号: | |
  第一次闯进人们视野的,是她的一首诗。

  按理,身为大家闺秀,又灵慧早熟,动用闺阁笔墨,写些锦心绣口的文字,是常理之中的事,偏偏在她19岁那年,中国在甲午海战惨败的消息传进她的耳朵,她悲愤欲绝,恸哭一场后,捉笔写下:“怒涛千丈冲天起,何时涤尽和戎耻。尚忆前朝胡邦衡,奋身欲蹈东海死。”的诗句,字字铿锵,透出一种逼人的侠气。诗流传开来,一时引来热议,当人们得知诗出自闺阁少女之手时,令一些须眉文人唏嘘汗颜,大家无不对她投以赞叹的目光。

  她就是民国女诗人、画家孙云,字梦仙。她与罗朝汉结成连理是情理中的事,两家同为望族,又同住北仓,原本至亲,又志同道合,走到一起,一时成为美谈。罗朝汉,字云章,少有画才,遍涉经史,又是中国第一批电报生。

  嫁到罗家,完成了人生中的角色转换,丈夫在外忙碌,两人离多聚少,她事姑以孝,佐肴之余,惟以丹青自娱。

  不久,人生中的第一次打击降临到她的头上。1900年,八国联军发动侵华战争,北仓是一个重要的战场,为了躲避战火,举家逃到僻远的乡村保阳。

  战事平息后,返回北仓,眼前的景象把她惊呆了,矗立数百年的北仓廒,变成堆堆瓦砾,娘家的财产被抢劫一空,婆家的房屋被焚烧殆尽,弟弟仲华也被法军击伤,不治死去,如同胞姐妹一般的姨姊张雁宾也在战火中遇难。痛恨交加,她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,不能血战沙场,只有借助一只笔,哭别亲人,哭世道不公。

  生活的改变,把她从一个优雅的才女,蜕变成一个精打细算的女人。日子慢慢过下来,子女的相继出生,给她带来无尽的快乐。1904年,得到家兄孙洪伊的资助,丈夫罗朝汉在天津北门里户部街关帝庙创办了天津电报学校,并任校长,后经举荐担任了北京市电话总局局长。

  1913年,她带着子女离开北仓,去北京和丈夫罗朝汉团聚,居住在厂甸海王村6号。当时的厂甸海王村,社会名流、文人雅士多在此处居住,人文气息非常浓厚,对于自幼习画的罗朝汉,这里的环境再优越不过,公务之余,潜心作画,很多画作得到了名家的赞赏,爱妻的到来,更多了一份彼此切磋的机会。孙云擅花卉翎毛,宗恽南田,古意浓厚,呼之欲出。每晚,安顿好孩子,两人研习绘画,还时常根据个人的特点,夫妻合璧,同在一张宣纸上作画,后人常见画上留下“梦仙写花鸟云章写石竹”、“云章写兰竹梦仙补花卉”的题跋,当属二人合写之作。

  孙云的到来,给京城带来一股清新空气,她的诗、画开始在社会上流传,社会贤达、知名作家纷纷来家拜访,林纾、郑孝胥、蒋兰畲、王新铭更是家中常客,古来女人习诗作画都是凤毛麟角,孙云灵气过人,诗画俱佳,必得天赋,客人无不交口褒赞。林纾叹道:“每读......辄为倾倒。”“贤声溢于京辇。”

  罗家房前辟一处花圃,专种菊花,由她一人打理,按她的说法,闲来常为花写照,陶写情愫。花圃原本没有名字,客人直呼“罗园”,名字也就叫响了。每逢花季,总要召开“菊花会”,文人雅士纷至沓来,吟诗作画,题写丹青,成为京城一景。溥仪的老师陈宝琛也会赶过来凑热闹,没有他发牢骚的机会,他就专心地听,时而也会附上一笑。座中最活泼的要数大女儿真如和二女儿沛如了,俩人豆蔻年华,天生丽质,才华早露,自小从蒋冶亭学诗,从林纾学古文,有名师栽培,早有诗名,名家聚会,二女子自当仁不让,诗情联趣,出口成章,艳惊四座。老学者王新铭按耐不住,盛称:二女有乃母风范,闺中诗画代有传人。

  大女儿真如离开北仓时只有13岁,童年的记忆太深刻,几年后,当她回北仓省亲时,作《由京还津车中作》诗一首,诗中写道:“我亦屈指细思量,尚须几里家才到。乡音愈近心愈忙,不怨心忙怨路长。车行已胜千里马,恨无缩地费长房。”一缕绵绵的思乡之情油然而生。她虽生活在温柔富贵之乡,但受母亲的诗风影响很大,写出了《哀灾民》、《青城哀》等关心民间疾苦的诗作,音调高娴,抒情真挚,针砭时弊,关心国事,思想内容和社会意义极为深刻,深得名家器重。

  伉俪情深,家庭和睦的生活令人羡慕。经由名家赏鉴,孙云的诗、画迅速在京津两地走红,诗画风格成为众文人争相模仿的对象。

  居京十年,诗笺盈箧,经大家百般撺掇,对诗、画稿,略加整理,编次成帙,取名《梦仙诗稿》,书稿集绘画12幅、孙云诗248首、真如诗21首、沛如诗31首,林纾、郑孝胥、蒋兰畲、王新铭分别为诗集作了序,交付刻印。

  这一年,是1924年,也正是这一年,灾难接踵而至,一次又一次降临到一家人的头上,让孙云的梦几近破碎。

  3月,乍暖还寒,刚满10岁的小女儿婉如,高烧数天不退,医生也束手无策,静静的躺在母亲的怀里死去。6月,《梦仙诗稿》刊印发行,原本是一件幸事,家里来了很多客人,大家也只是就诗谈诗,不愿也不敢提及她的家事,怕刺痛她,只有大女儿真如割舍不下小妹,整天以泪洗面,身体每况愈下,拖着病体,写下了《甲子夏四月哭八妹婉如六首》,追忆小妹生平,痛惜今后再也听不到她那稚嫩的歌声了。母亲见真如的样子,疼在心里,怕再有什么闪失,日日都劝她少思虑,保重身体。真如听不进去,总是哭着摇头。10月,病情加重,没有挺过那年秋天,撒手西去,年仅24岁。

  玉女双摧,明珠两失,让孙云肝肠裂尽,血泪成枯。子女之中,脾气秉性,创作风格最像她的惟有真如,她慧心丽质,惹人钟爱,可惜天不助人,空留遗稿沉寂书箧,念女心切,忍着泪,亲自动手编纂《梦仙诗稿续集》,集中只收自己23首诗,收长女真如71首、次女沛如23首,她觉得只有这样才对得起爱女。她在《甲子仲冬余携子女辈回津痛忆亡女真如》绝句中写道:“遗稿犹存何忍看,此行无意返长安。于今多少伤心事,欲释情怀触目难。”

  灾难并没到此结束,这年年末,国民军入京发动政变,夤夜遣人越墙入宅,逼罗朝汉交出电话局局长的职务,并遣其速速返回原籍。  

  北京不可能再呆下去了,十冬腊月,举家返津,搬进了府署街罗家胡同。回津后,罗朝汉虽然任天津电话局局长,环境换了,往日的宾客也少了往来。

  1925年5月,《梦仙诗稿续集》在京刻印发行,孙云已无意返京接受众人的追捧,默默地独守一室,展读京城老友寄来的贺信,感怀人生过往就像梦境一般,时而旖旎,时而苦涩,自己竟无法把握。

  诗卷在手,白发染霜,爱女长逝,风雨飘摇。

  珞珈山竹几千株,佛教虚空有似无。

  闻说慈云将护汝,大千何处见真如。

  这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首诗,珞珈山的竹子有灵性,真如该是一株有灵性的山竹。她不想再握笔写诗,怕竹子做的笔,会惊扰珞珈山上的灵竹,惊动爱女的安眠。

  人生迟暮,日落黄昏,桌上的两部诗集,落满灰尘。

  她也许想不到,两部诗集在大众中广泛传播,知道她身世的,为她的晚境叹息,不知道她身世的,从她的诗句中获取力量,在那个动荡的年代,她的那些亢奋的诗句,点燃起人们寻找新生活的火焰。

  一百年过去了,斯人远去,留了下不灭的诗魂。

  两部诗稿,诗稿中的文字,如同素雅坚贞的菊花,冲淡、清傲,历经百年风霜,依然散发着淡淡的幽香。

  诗魂百年,菊香阵阵。
责任编辑:宗平舒